李衍达院士 
李衍达今年76岁了,精力充沛的他正在跟学生讲述自己的最新研究心得。14年前,李衍达一手创建了清华生物信息学研究所,2002年,研究所发展成为我国首家生物信息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
中科院院士李衍达:“我没学过生物,但是我很感兴趣,我觉得基因组数据跟别的数据有什么不同,它牵涉到我们整个人生,牵涉到整个世界的变化。”
1996年以来,随着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实施,李衍达汇集自动化系、计算机系、生物系有关学者,率先展开这一科学前沿课题的探索。他自己也买了大量的生物学专业书,突击补习生物学知识。在学科发展的最初几年,他的想法因为意识太超前,在业界没有多少赞同的声音,李衍达就不断“游说”自己的研究生走进这个领域。
李衍达:“大概是在1995年前后,我就动员我的研究生,你做这个课题,研究生说好啊,我要做的话,我不懂生物,我说你上生物的课去吧,就让他到生物系去上课,上完课以后,告诉我,老师我做不了,这个东西学一门课太难了,等到第二届的研究生来,我又动员他,我说你去做生物信息,先做基因组,你去听课去,他也听了,回来了,说老师不做,生物跟我们信息差得太远的,它都是实验的,基因的东西,我不做,第三个也一样,所以接连三届的学生,动员他去,做了一半不做了,一直到第四届。”
没有人肯学,没有人认同,李衍达却不放弃。他说,无论是在几十年的科学研究生涯中,还是在走进科学领域之前的学生阶段,他的字典里面就没有放弃两个字。
李衍达1936年出生于东莞莞城,童年是在抗日战争的炮火中渡过的。后来,年少的李衍达跟随母亲前往广州,在那里继续他的学业。好学的他将学校图书馆里所有能看的书都看遍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在实业兴国的浪潮中,李衍达一心梦想去工业发达的北方上大学。
李衍达:“考清华也很有意思,其实我当时满脑子想得很浪漫,曾经想过当海军,因此我想考到船舶学院,考到大连去,快报志愿的时候,我跟老师们征求意见,物理老师吴老师,他说你学得那么好,不要考船舶了,你还不如考清华呢,我说考清华哪个系,他说清华的电机系,你就考电机系,我一听他说,我又把志愿改过来了,又变成考清华了。”
在清华电机系读到大三的时候,李衍达被挑选到新组建的自动控制系,新专业读了不到一年,1958年,他被突然告知下学期不用再念了。原来成绩优异的李衍达被抽调去做助教,辅导同年级学生课程。更让李衍达想不到的是,很快他又接受了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
李衍达:“抽出来以后就参加了当时全国第一台数控机床,就是机床用计算机来控制,参加他们的研究组。”
当时国内没有程控计算机,很多人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手头仅有的也只是一张凭借记忆画出来的图纸,困难可想而知。恰在此时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李衍达他们常常吃不饱、穿不暖,饿着肚子做实验。
李衍达:“那个时候是粮食不够,吃那些菠菜,通常都是吃不饱的,但是那段时间很有意思。在做的过程里边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应该说,我们这个时候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很少有人说我们做不成的,大家的意思就是说,非做成不可,还是年轻,火气很旺。”
经过近两年时间,国内第一台程控计算机在大家的怀疑声中出炉了,并开始正式应用于飞机零件的制作。这种敢想敢拼的精神影响了李衍达一生,这之后的很多研究,他都不畏困难,勇往直前。
李衍达:“我们那个团队实质上是开了一个头,使得大家打破迷信,都敢于去做,用这个数控机床加工什么东西呢,当时是加工飞机的零件,因为飞机的很多零件是很不规则的,所以沈阳的飞机工厂买了我们的数控机床,去加工他们的零件。”
那段日子,李衍达深深沉醉于自由探索的乐趣。然而,历史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大玩笑。1966年,“文革”开始了,全身心在实验室做研究的李衍达被迫中断了科研工作。
李衍达:“很有意思的一个过程,1976年以后,打倒四人帮以后,我还在大兴农场劳动,种水稻,文化革命期间,教学没有了,曾经到食堂去做了两年的师傅,大师傅,烧火,买菜,后来又成立工农兵试点班,教试点班,后来工宣队进校,又说我劳动得不够,所以又让我到大兴农场去种水稻,我到大兴又去了一年多,这段时间其实还是做了一点事,一点点事,你比方说当时北京市科委,它要研究一个仪器,叫做感应同步器。”
在劳动的间隙,李衍达研制出了我国第一台感应同步器及其显示控制设备。直到1978年,李衍达才返回学校,担任电机系主管。相对稳定的工作刚刚开始,李衍达却又走上一条艰苦的求学路。
李衍达:“到了1978年的上半年,校内就通知下来了,可以考赴美的访问学者,要考试,可以报名,你想,当时要考什么呢,一个要考英语,一个要综合考试,考你业务,两个考试,英语我是中学的时候学的,大学学的俄语,已经是二十多年,没碰过英语了,所以很难考,怎么考。”
顺利成为首批访美学者,到了美国他们却遭遇困难。
李衍达:“他们认为我们这批人不够条件。”
苦读两年学成归国,为了他的去向两位恩师起争端。
李衍达:“童先生一定要我回来参加他的教学工作,但是常先生看我学了信号处理,就一定要我参加常先生那个组,两个老先生就争起来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复习之后,李衍达成功考取了国内首批赴美访问学者。然而,李衍达在美国刚刚完成了三个月的语言学习,麻省理工学院方面就传来了坏消息。
李衍达:“第一个原因,麻省理工原来是不同意接受中国的访问学者,认为他们的水平不够,因为他们的访问学者基本条件是要拿了博士学位,我们都没有硕士,博士都没有念,都是本科毕业,所以他们认为我们这批人不够条件。”
最终,在华裔教授李凡和犹太教授奥本海姆等人的努力下,这批中国学者得以深造,李衍达跟随著名学者奥本海姆教授学信号处理。对李衍达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专业,进修的过程非常艰苦。
李衍达:“我的办法很简单,我就是因为当时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科研经验,所以我对他的课程听了一会儿,基本上是自学下来的,省了很多时间。”
按照常规,这些课程至少要一年半到两年才能修完,而仅仅一年以后,李衍达就将这些课程都学完了。这让教授大为吃惊,李衍达也终于取得进入实验室做研究的资格。
李衍达:“我学完一年以后,我就提出要跟他做课题,这个让奥本海姆很吃惊,他说你怎么就要求做课题,我想我不做研究,我不参加你们组的研究,我来,我跑到美国来干什么,如果要学的话,我为何不到中国去学呢,所以一年多以后,我就跟他做课题大概一年以后。”
进入实验室后,李衍达选择了地质勘探信号处理方向,此时奥本海姆教授对这个中国学生仍有担忧,他给了李衍达一份已毕业博士的论文,很快,李衍达不仅读懂了论文,还提出了自己的修改意见。在美期间,李衍达综合物理、数学与信号处理知识,进行“人工地震波的传播与反射”研究,提出了利用相位函数重构信号理论进行反射波抵达时间估计的新方法,从而跻身于信号处理理论及方法的前沿。对于这位倔强不认输的中国学者,以严格著称的奥本海姆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李衍达:“他们组最主要的研究做出了一定的工作,差不多就到两年,第二年的年末了,他就很高兴,带着我把我做的成果到美国的石油勘探中心去报告去了,后来也成为他这部分工作的一个内容。”
进修期间,李衍达还利用假期兼修微处理机。回国后,李衍达却为了去教哪个专业犯了难,因为当年推荐他去学习的两位老先生童诗白和常迵,此刻为他的去向争论了起来,并且谁都不肯让步。
李衍达:“童先生要求我学微机,微机我也学了,在美国,所以童先生一定要我回来参加他的教学工作,但是常先生看我学了信号处理,就一定要我参加常先生那个组,两个老先生就争起来了,后来两个都是很重要的教授,后来就争到校长那儿去了。”
最终,李衍达在电子学组工作两三年,后又返回模式识别教研组任教。1991年,李衍达与常迵教授合著《信号重构理论及应用》,同年被选为中科院院士。在这个过程中,李衍达一直从事信号处理理论方法及这些方法在油气勘探与开发中的应用。他突破传统的地震勘探数据处理技术,构建了融合测井和地质工程师知识、地震数据、大规模信息分析的新方法,于胜利油田发现3口新的高产井。如今,将地震勘探、地质工程师解释与测井数据同时处理,人机交互,已成为油气勘探的重要手段。
李衍达:“我说要把三个综合起来,把测井,地震和地质三个结合在一起,这三个结合把三个的优点结合,把缺点都弥补了,这个对提高命中率非常重要,但是当时因为这些学科已经分开了,形成很不容易,所以当时有人笑话我,说你这个简直是太不懂地质了,地震了,你怎么可能把三个东西都综合起来呢,我当时指导研究生学这方面的论文,评阅的时候,他们都笑话我,说不可能。”
李衍达先后获得北京市科技进步奖、国家教委优秀教学成果奖特等奖、国家教委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国家自然科学奖等奖励。然而,就在他做得得心应手、荣誉接踵而来的时候,李衍达却将目光又投向了刚刚兴起的互联网。
李衍达:“那个时候你就会想到,有没有更多的挑战,别的领域挑战,对你有用,所以到1994年左右,我就发现互联网出来了,我就很快注意到互联网,从1994年到1997年我做了三四年的互联网,包括给中国叫信息高速公路,当时信息高速公路的规划,给国家的建议。”
信息高速公路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在高速公路都不多的年代,李衍达的这个提法显然有点特立独行。
李衍达:“都有争议啊,到底国家要不要搞互联网,要不要搞信息高速公路,因为美国提出来这个问题,当时有人是说,中国连高速公路都没搞出来呢,你怎么还要搞信息高速公路。”
针对网络信息这一迅速发展的新领域,李衍达率先在清华建立了网络信息研究小组,将多年研究的智能信息处理与智能控制方法用于网络控制和网络信息检索。此时,李衍达已经六十多岁了,出版了3部专著,在国内外发表过一百多篇论文,在他的身上,笼罩着众多的光环。然而,李衍达却再次把专业延伸到了新的领域,创建清华大学生物信息学研究所,自己担任首任所长。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大的跨越。
李衍达:“我看过丘吉尔说过一句话,你赚钱是为了你的生活,不是为了你的生命,也就是说,一个人的生命意义,不是为了能够过活就行了,所以我们要尊重生命的意义,所以我们要看得更长远,要看得比现在取得一定的,比如说我要挣多少钱,工资是多少,房子是多少,有没有这个,有没有那个,我们真正的人生意义超越这些,所以要理解生命的意义,而不仅仅只是理解生活的意义,我们不是为生活而生活,是为我们生命,为人生的价值而去追求。”
李衍达一直以自由探索作为自己一生的幸运,他也将这个理念灌输给自己的学生。作为博士生导师,他培育了近三十名博士,二十多名硕士,遍及海内外学界。
李衍达学生古槿:“李老师强调大家要努力地思考,另外一个他通过自己的言行来引导你,应该要有独立的思想。”
李衍达学生刘宇:“李老师始终有一个观点,就是你当研究生入学的时候,他会给你一到两年的时间,让你自己去选择你研究的方向。”
李衍达并不会给学生硬性的规定和任务,这位和蔼亲切的老师在见到学生的时候不问学习怎么样,论文写得怎么样,而是问最近身体怎么样,生活开不开心。在清华五十多年的李衍达,已经深深融入到了这里的一切,“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也深入到了他的血液。在他心中,只有因为兴趣去做研究,才不怕中途的艰难困苦,才会永不停步一直向前。
李衍达:“每个人都有他的,很自然的一种追求知识,追求理解,都有他的本能,不过我们很多的教育都把这个压制掉了,都是听老师的,看书本的,人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其实这个对人的天赋来说是一种压抑,有些人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被压抑住了。”
李衍达学生刘宇:“他也对我们说,就是在过程中,作为一个科学家是非常幸福的,就自己可以不断地去思考问题,去解决问题,在这个过程当中,一直处于一种比较兴奋的状态,能够刺激自己,不断地激励自己去探索,去成长,我想这就是李老师他到现在一直还致力于科学研究的一个灵魂所在。”
因为理念超前,李老常常饱受人们的争议,但他却在别人的误解中不断前行,支撑他的就是对科研的浓厚兴趣,对自由探索的不断追求。七十多岁的他仍在不断学习,不断探索新的领域。李老也寄语东莞年轻学子,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不断触摸到生命的真正意义。
热门文章

